《梵高传》译者沈语冰:青年人看梵高,映照出来的却是自己

2017-12-29 1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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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语冰

电影《至爱梵高》引发新一轮“梵高热” 

长江日报 记者周满珍

12月8日,首部全手绘油画电影《至爱梵高——星空之谜》在国内上映,周末两天票房均过千万,梵高迷惊呼,“《至爱梵高》的每一秒,都在用油画让文森特·梵高重生”、“一生中最值得的95分钟”,再次在大众中引发新一轮梵高热。从好莱坞电影《渴望生活》到《至爱梵高》,为何能引发人们如此狂热的追逐?14日,记者采访了《梵高传》译者,复旦大学特聘教授、哲学学院博导沈语冰。

梵高的传奇,更符合大众对于艺术家的想象

记者周满珍

梵高成了现代大众文化的宠儿

读+:电影《至爱梵高》由一百多位画家手绘而成,堪称最全的梵高画展,作为研究艺术史的专家,你怎么看待这种传播方式?

沈语冰:梵高成了一个大众文化的宠儿。关于他的话题,经久不歇,和他相关的摇滚乐、延伸产品如时装、杯子,也很受欢迎,梵高价值被利用再利用,成为梵高现象。

我觉得在商业价值背后,有个值得聊的话题,那就是为什么会选择梵高而不是其他人?在我看来,马奈、塞尚作为现代绘画之父,他们在艺术史的地位,要高于梵高。大家为什么不去疯狂地追逐马奈,而是热捧梵高,值得一问。

读+:这是因为受众更爱围观传奇?

沈语冰:梵高生平有一定的传奇色彩,他的家庭背景、后来的疾病,发疯后割掉耳朵等匪夷所思的行动,比较符合大众对一个艺术家的想象和期待。和他相比,塞尚是个书呆子,马奈是知识分子的宠儿。

另一个原因是现代艺术从古典艺术转向后,多了平民色彩。现代艺术的平民化趋势,首先体现在所有的主题一概平等,画什么不重要,怎么画很重要。塞尚、梵高就是其中的代表性人物,塞尚画苹果,梵高画土豆,各有千秋。

其次是艺术表现的手法和风格更加具有亲和力。古典绘画从透视学到解剖学到色彩学,有一套严格的技术训练方法,高不可攀。梵高是现代绘画转向的过程中,很有代表性的人物。他的题材平民化,画星星画向日葵画土豆画鞋子。其实他也去过几个画室、甚至去美术学校接受专业教育,但他个性太强,不能被引导到老师要求的路上去。按当时学院派的观点,他的线条不好,画坏了,但梵高不愿意按别人规定的看事情的眼光去画,追求自己的真实。跟古典绘画强调的优雅、巧妙的技术手段比,他的画法有些笨拙,在大众眼里,却是真实可爱。

读+:《至爱梵高》的电影剧本以你翻译的《梵高传》作为蓝本,比起上世纪50年代好莱坞大热的《渴望生活》,你觉得新版好在哪儿?

沈语冰:好在最真实地还原了梵高的生活和艺术。《渴望生活》以欧文·斯通传奇体小说为蓝本,最新的电影是以传记作为蓝本。传记和传奇体小说不同,是建立在严格的史料基础上。加上《梵高传》是70年后写就的,写作者多了70年的研究文献可资参考。可以说,《梵高传》把传记写作从农耕时代进阶到数码时代,而且是公司化写作。传记出版后,梵高博物馆馆长称赞它将是“后来数代人里面最好的梵高传记。”

读+:《渴望生活》提供了富有传奇色彩的梵高之死版本,《至爱梵高》揭开他的死亡真相来自富二代纨绔子弟的误杀,会担心观众先入为主吗?

沈语冰:不担心。最好的事情永远是真实。建立在某种幻觉之上的罗曼史,不是最浪漫的。《渴望生活》为梵高的流传,奠定了一个很好的大众基础,新书并没有数典忘祖,多次对《渴望生活》表达敬意。艺术的最高追求是真实,美还在其次。

梵高的遭遇最能引起普通人共鸣

读+:你在新作《图像与意义》中提到,梵高可谓艺术史上精神分析的典范。天才和疯子往往一线之隔,你怎么看?

沈语冰:对艺术家疾病的研究,是精神分析里的热门话题,但不能夸大到能解释一切。新版的《梵高传》,找到一些更加有针对性的病历和档案。对他的家族史也进行梳理,他们家族以前就有好几人得过类似的疾病,属于家族遗传。另外还有他个人的经历,梵高得过梅毒,最后的发疯是由各种并发症引起的。借助医学的进步,新书对疯子梵高的解读要科学、合理得多。

读+:你在《梵高传》的后记里写,梵高也是黑暗天使,为什么?

沈语冰:欧文·斯通把他刻画得太完美,认为他是上帝派到人间的天使,是来人世间受苦受难的。悲剧英雄很动人,但在生活当中,梵高是黑天使。不好相处,过分敏感,容易发怒,这并不是说他本质上坏,而是他单纯到毫无心机,实话实说,让周围的朋友受不了。加上他太敏感,过分自卫的心理,一旦激动或者与人发生冲突时,反应都会很过分,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也因此和高更决裂。

读+:很多人爱梵高,是因其特立独行,生活明明没有善待他,他的作品却毫不掩饰对生活的热爱,这是现代人的自我投射吗?

沈语冰:梵高能打动现代人,一个重要原因,是在逆境中生活,不管生活如何“虐待”他,他都坚信他的目标。

在他的一生中,失败的焦虑、狂躁和抑郁交替出现。前者促使他疯狂的作画,后者则让他发现自己活得像个笑话。这种情况交替发生,他偶尔想过一两次要自杀,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其实已看到了希望。这一年,他参加了比利时的现代二十人展,这是欧洲最先进的画展之一,他作为先锋派代表画家,在这个画展上展出作品,而且卖出了平生第一张,也是他活着时卖出的惟一一张画,这个信息太重要了。这也是新版电影认为他是被误杀而不是自杀的重要佐证。

梵高短短的一生中,交织着希望和绝望,亢奋和忧郁。他的挣扎、骄傲、焦虑,普通人可能都会遭遇到,他将这种情感毫不掩饰地表达出来,最能引起共鸣。

读+:也有观众把梵高的故事当成一个失败者的逆袭?

沈语冰:梵高经历的事情,很多人都经历过。他集中画画的时间只有十年,是从27岁到37岁。对今天还在为生活和事业奋斗的年轻人来说,梵高小人物式的成功,能给他们带来很多鼓舞;年轻人生活和奋斗中的不如意,也特别容易和梵高的遭遇、作品,引起共鸣。看梵高,映照出来的却是自己。

正确的艺术知识没有得到普及,

艺术网红才有机会流行

读+:读《梵高传》可以看出他有浓厚的文学素养,这是否是成功画家必须具备的?

沈语冰:不是必要条件。艺术家有各种不同类型。读书不多,不代表他没有思想。马奈就是这样,他周围有一群帮他读书的朋友,如波德莱尔、马拉美、左拉等现代文学大师级人物,给他提供精神滋养。

但现在有个不好的倾向,认为艺术家只要把技巧练好了,就行了。一个艺术家,如果不能达到时代顶级的智力水平,不能把到时代脉搏的跳动,是不能创作出无愧于时代的作品的。技巧再好,要么只能躺在古人现成的模式上,要么热衷于表达个人幻想、个人情调,要么迎合市场,没办法生产与时代共振的力量。

读+:《至爱梵高》的电影大受青年欢迎,也离不开艺术网红的推波助澜,你怎么看艺术传播的时尚化?

沈语冰:他们写得更多的是艺术八卦。在艺术史和博物馆建制比较发达和普及的国家,这不是问题。他们的高校艺术史研究很发达,又有很好的博物馆建制、网站,公共教育做得很好,加上大学艺术史的专业研究,将研究和教育普及兼顾,这类艺术八卦成不了话题,顶多只能成为茶余饭后小甜点,正确的主餐已经定了。

但在国内很成问题。博物馆内国际名画很少,艺术史的学科建设也不理想,市场需求这么大,很多人又没有条件去国外博物馆眼见为实,这也是艺术史网红产生的原因。当好的、正确的艺术知识还没有得到研究和普及时,粗俗的、低俗的、错误的艺术知识才有机会流行。如何纠偏,是从事艺术史研究的学者的责任。我们的大学和博物馆也必须担当起艺术史教育的功能。

梵高粉丝用7年为偶像拍一部电影

《至爱梵高》的导演多洛塔·科别拉,另一个身份是波兰画家,她从15岁起,就成为梵高的铁杆粉丝,梦想以梵高的作品为素材,拍摄一部传记电影。2014年,她与丈夫、奥斯卡获奖制片人休·韦尔什曼一起在美国网站上发起众筹,为电影《至爱梵高》的画师训练筹集资金。全世界梵高粉被动员起来,众筹获得了巨大成功,一共有125位来自世界各地的画家和动画师接受绘画训练后,将120幅梵高画作复刻绘制成65000帧油画。油画画面是静止的,为了让电影动起来,制作团队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把梵高的作品转换为动画。从策划到制作完成,他们整整花了7年时间。

今年6月,这部电影来到上海电影节,点映时,一票难求,并获得上海电影节最佳动画奖。《至爱梵高》12月8日在国内影院上映时,排片率为6.6%-7%,远高于其他艺术电影。电影评价走两个极端,梵高粉丝看了热泪盈眶,为那些散落在全球各大博物馆的名画《星夜》《露天咖啡座》《奥维尔教堂》《麦田》赞叹;而非梵高粉则看得昏昏欲睡,直呼看不懂。

︻访谈︼

梵高是“暴走族”也是金句大师

在沈语冰看来,梵高是个彻头彻尾的文艺家,他可以用法语、荷兰语、英语、德语四种语言读文学作品,从莎士比亚、狄更斯读到左拉,巴尔扎克他读的是全集。“他也是文学家,他的书信不比他的画差,在作家的书信里,他的书信都是一流的。”

沈语冰说,梵高留下的厚厚六大本书信以及他的博学,使《梵高传》的作者史蒂文·奈菲和格雷戈里·怀特·史密斯花了十年才把他的资料整理成资料库,并请了8个翻译。如果不是团队运作,这本书估计要写三十年。

众所周知,梵高画了很多关于鞋子的作品,《梵高传》也两次提到鞋子。今天的职场青年期待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在画室里画静物的梵高,也渴望着在荒野里行走的那份自由,一有机会就当“暴走族”,最传奇的一次是徒步从荷兰走到比利时。

对处于创作亢奋期的梵高来说,暴走,既消耗能量,又有朝圣的感觉。他在给弟弟提奥的信里写道:“实际上我们穿越大地,我们只是经历生活。”或许在潜意识里,他觉得自己就像那走得破破烂烂的鞋一样一无是处,每次都承诺资助自己的提奥,画马上会卖出去,但都没有实现。

受益于大量阅读,梵高也是画家中的金句大师,“我心藏玫瑰,璀璨如歌”;“正常状态好比一条铺好的路:走起来舒服,但长不出花”;“我们必须臣服于这个时代顽固的麻木并接受自己的孤独”;“不要熄灭你的灵感及想象,不要成为楷模的奴隶。”走心又励志的金句,通过他的两部传记和书信集《亲爱的提奥》,在青年中广为流传。

梵高与高更“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沈语冰说,梵高每幅画都有明确的主题和寓意。比如,他非常渴求和高更的友谊,曾画过一幅《高更的椅子》,墙上有蜡烛,椅子有两根蜡烛,蜡烛总会燃烧至尽,寓意着他内心总在担心高更会离开、消失。在法国阿尔小镇时,梵高一心想和高更、贝尔纳创建南方画派,由弟弟提奥担任他们的经纪人,建立艺术公社,在画坛上一展拳脚。创作于1888年的《在圣玛丽海边的渔船》,梵高在一条船上用法文写下“友谊”。可惜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他和高更在一次大吵之后,割掉了自己的右耳,两人至死不相往来。

梵高一生画过11幅向日葵,最初的那幅却隐藏着一段哀伤的单恋。在巴黎时,梵高爱上铃鼓咖啡馆的老板安戈斯蒂娜,一位过气的绘画模特。梵高画了大量鲜花主题的画,向她示爱,可惜是单相思,最后被咖啡馆经理“扔”了出去。在梵高喜欢隐喻的头脑里,向日葵第一次成为创作主题,用来纪念那个灾难性的夏天里绚烂的爱情。画作中转向反面的第四朵,寓意着梵高短暂而凄凉的爱情。

对爱情友情亲情,梵高都像孩子般袒露自己的真心,作画时,他也毫无心机,甚至不掩盖自己的缺陷。梵高作品的主题平民化,也不玩神秘技巧,画了很多笨拙的画,这也是他虽然只画了十年,却成为被讨论被观看最多的艺术家之一的重要原因。

沈语冰透露,荷兰梵高博物馆前,观众经常大排长龙,而有着伦勃朗、维米尔等大师级作品的荷兰国立博物馆,却冷冷清清,“这是梵高自己都无法预料到的结局。”

 

责编:杨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