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饰是身体的“他者”——评《衣不蔽体:二十世纪中国人的服饰与身体》

2018-03-09 1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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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日报)由杜甫的《进雕赋表》中“唯臣衣不盖体,学号寄食于人”一句脱胎而来的“衣不蔽体”,常与“食不果腹”连用,形容穷人缺衣少食的潦倒状况,然而,在《衣不蔽体:二十世纪中国人的服饰与身体》 一书中,作为书名,“衣不蔽体”被引申出了他意。

“衣”和“体”是具有粘附关系的两个关键词。正如传播学巨擘麦克卢汉所说,“衣服作为皮肤的延伸,既可被视为一种热量控制机制,又可以被看作社会生活中自我界定的手段。”在裁缝手中或者商店的陈列橱窗里,衣服只是一堆针线和布料的组合体,而当它与人体建立连接、发生关系时,除了实现最基本的“蔽体”物质性功能,本身极具符号特质的它,还会扮演某种精神性的载体、媒介。因此,“衣不蔽体”一词在这本书里野蛮生长,增生出别样的他意:服饰,发于身体,但不止于身体;服饰,是长在身体之外的“第二皮肤”。

当然,“体”并不仅仅指凡夫俗子的肉身,如果置入历史学的研究范畴,身体不是自然的、物质的,而是处于社会和文化网络中的身体,对他人、社会和国家都能产生意义。在中国封建社会里,受政治制度的支配,服饰同样形成了位阶森严的体制,以材质、颜色、款式和尺寸等来区隔等级,“垂衣裳以辨贵贱”,官服和常服之分折射出地位的高低。人不仅被衣服包裹,也被衣服所标识的伦理和秩序所束缚,在那个年代,本来应属于日常生活领域的服饰行为,竟被强制性地纳入封建国家的政治管理模式之中,衣袂虽多为棉麻绫缎,但却仿若坚硬的壳,人最终异化为服饰的“套中人”,身份遭遇严格定位,个性遭遇残暴扼杀。而那些大胆追求个性解放、极力反抗现有伦理秩序的人,也首先在服饰上标新立异,以示与旧制度、旧传统的决裂。如魏晋名士在衣着服饰上的怪诞、清末民初革命者剪掉辫子等,都从反面证明了服饰对个人身心的禁锢。因此,可以这样说,统治者用服饰加以“礼治”,民众却用奇装异服来标榜反逆之心,成为古代社会因服饰而起的文化战争。

在“正其服,禁其奇邪”的苛令下,服饰和身体是被捆绑在一起的,因衣着不当招来换来的就是对身体和意志的禁锢、破坏甚至灭亡。当然,也有少部分具有先知的统治者进行过创新,比如,“胡服骑射”使赵国强大而被后人充分首肯,赵武灵王由此名垂青史;“鲜卑汉服”加速了鲜卑社会封建化历史进程,魏孝文帝也由此而成为对中华民族有特殊历史贡献的杰出人物;而在清朝发起的史无前例的“雍发易服”社会大变革中,汉族人民的反抗斗争遭遇统治者的残酷镇压,最终宣告失败。

可以这样说,铁板一块的服饰制度,造成了几千年来,中国服饰文化丧失生机与活力,长期停滞在单一呆板的僵化模式之中。衣着服饰也从来没有超然于社会政治之外独立存在,而是自觉或不自觉地受到政治的干预支配,而依附政治、参与政治以至最终服务于政治。所以,20世纪,和延续了几千年的封建制度一同被瓦解的,还有这种意识形态极为浓厚的服饰制度。各种思潮、观念、运动的风起云涌,令刚刚过去的这一百年,成为极为动荡的一百年,人们用各种新式服装表达着跟“旧”的决裂。

正如社会学家特纳所指出的:“20世纪增长的消费文化和时尚产业特别重视身体的表面。消费社会重视强健而美丽的身体。”人对美的追求,审美意识的萌动,都使服装变成了一种时尚。随之,中国人的身体自身经过了一个由“忽视”到“遮蔽”,从“束缚”到“解放”再到“肯定身体、追求身体”这样一个不断生成,不断走向身体化的过程,中国人不断试图从强调体制、集体、狂热崇拜、整齐划一的政治语境中去寻求罅隙空间,彰显个性,不断解构和重构服饰作为身份附加物的意义空间。

人类关于“身体”的认知延续着如下的脉络:在古希腊以柏拉图为代表的哲学家那里,身体被贬低,并且成为灵魂回归理念世界(真理)的一种阻碍;在中世纪,宗教神学里,身体是被压制的;到启蒙运动时期,身体仍然是被忽视的,因为身体被认为是盲目的,不利于理性去认知;直到笛卡尔二元哲学的诞生,一种意识哲学、主体哲学的确立,身体仍处在被无言的漠视中;最终发展到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身体被完全放逐出思想的领域;但从尼采开始,发出了“从身体出发”的怒吼,区别于把人作为一种理性的动物的传统观念,尼采开始把人作为一种身体的存在。由此,在整个黑格尔之后的现代思想里,身体作为一种存在,其意义受到重视并得以重新解释。而在“后现代”思想里,身体则成为一个欲望机器,是由欲望而来的不断地生产和消费。所以,20世纪中国人对于服饰的发展和使用,是围绕着工业生产、时尚观念、个性施展而展开的对于他们自身的肉体和情趣的重新认知和布置,对身体迷恋的背后无不折射出现代人对自我身份的捍卫和观照——从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中期的规训理性主体身份的认同,到20世纪70年代后期至80年代中期的启蒙的理性主体身份认同,再到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至90年代中期的感性化的主体身份认同,直到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至新世纪的多元化的主体身份认同。动态地来看,这四类身份认同类型不断摒弃政治与伦理认同,转而强调文化与审美认同,不尽都是健康的,需要后人作出辨思。

赤桦所言的“衣不蔽体”,是一种反语,是对一个固定成语颇具哲学意义的更高级的审视。衣服不仅继续“蔽体”,还纤毫毕现地还原、延展人体的凹凸有致、别样情趣。千百年来,服饰都是身体的“他者”,不仅沉淀着约定俗成的文化内涵,更包含着一种权力的运作,只不过,20世纪这一百年,中国人终于可把自己的身体变成自家的地盘,为其当家作主。

《衣不蔽体:二十世纪中国人的服饰与身体》

赤桦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责编:杨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