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一位哑行者穿过城市——评《波士顿画记》

2018-03-26 1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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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日报)从事翻译是一项需要大量时间投入的工作,但我依然会想承担这份责任。一是能逐字细细品味原文文笔,二是想避免作品毁于他人之手,这便是近几年开始翻译的全部初衷。

蒋彝并不属于这类情况。我从未读过他的作品,更不了解他本人,只是被在出版社工作的朋友邀来救急,但最终让我接下《波士顿画记》的,是它的体裁:一个中国人在异国的游记,这与我当时的写作有些相似;以及它所描述的对象:一座我其时已经生活了四年多的城市。

随后,我便在数十个沉默的夜晚跟随一位沉默的中国人,去重新发现波士顿及新英格兰腹地的大小城镇、山川湖海。在人文行走成为标签之前半个多世纪,在书中直接引用《桃花源记》的蒋彝就提醒我们,游记是最古老和最重要的中文写作传统之一。以文字描述景观,用一维叙述记录三维空间,历来是我感兴趣的,而蒋彝显然是这方面的专业户,一生以一系列行走而被了解和记住。

对行人友好的美国城市很少,而波士顿显然最适合实践“步行的艺术”。它的景观比曼哈顿网格更多样,而人文积淀则比新大陆最远端的旧金山更丰厚,作者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独自闲逛,而我自己的无数经历已经证实,语言不通的世界依然可用眼睛和脚步去感知。

“这些都来自我双眼魔术般的视觉,而不是我作为当代人所拥有的复杂知识的现实。”身为画家的他专注景物的布局,热衷于描绘色彩和光影。他在不同位置和时刻一次次观察灯塔山。他喜欢描述公园长椅上的老人和河畔钓鱼的孩子,他追踪着鸟儿和鸭群。当他以有意识有计划的行动去捕捉极其细微的景色变化时,已由观察者变为创意者。

在这些画面之间,确实穿插着复杂的知识。第一次翻阅,这本波士顿游记看似是纪实与历史的合流,但它逃脱了美国独立史话的窠臼,蒋彝也没有将一段旅途承载太多情感托付:他揣着空白的记事本自由走动,抖出故事和传说,最终完成得更像是一段段公共记忆。博学与好奇心相辅,为画面提供了最生动的字幕。

开篇不久,我忙着翻译人名,叹服作者在半个世纪前便拥有了强大的社交网络。他与波士顿当地文化名流的交往成了导入众多场景的线索。但我随即意识到,这些在图书馆和美术馆门口迎候他的学者们也是他观察的对象。他们和那几座著名公墓的住户一起暗示着波士顿的人杰地灵,但本质上和在公园喂鸟的百姓一样,都是它的普通居民。他不像旧式文人那样思乡和怀古,行囊里揣有中国文化传统,但眼中体察着各种文化差异:英国和美国,美国和中国,还有开篇便展示的,移民大国居民之间的文化差异。他不仅想与本地人对话,还寻访他们熟视无睹的细节,让它们与自己的审美展开交谈。

鉴于蒋彝是中国人,我在翻译过程中总会遐想他的中文表达,但并未受到每章结尾手书诗作的感召而把他的文字译为某种旧式白话文。毕竟,他的作品原本都是写给西方读者的,行文和他在波士顿留下的谈笑风生一样,都遵循着英语的表达习惯。作为一个沉默中行走的人,他的文笔是朴素的,含着中国人的谦和与自嘲,还有二十年英伦生活之后隐忍的幽默。如果有时显得略微不羁,也是来自他习惯的浮想联翩,来自他在各种话题之间的自由穿梭和对多种素材的无缝对接。所以,我的精力都用于在有限的时间里准确传达内容,而没有去为这本流传西方半个世纪的作品臆造一种中文文风。

在翻译期间,我思考的另一个问题是:此书是否会被用作旅游指南?我译完全书之后的行走确实受到了它的指引。我在塞勒姆的皮博蒂博物馆有意识地寻找着东方气息。我在嘉德纳博物馆幽雅而深邃的庭院中仰望时想象着它在其他时辰的模样。三面环水的机场想必是游客们对波士顿最初和最终的印象,它在蒋彝访问的年代已经存在,只字未提算是一个遗憾,而在他离开之后,波士顿完成了大掘进,罗克西伯雷和麦塔潘的人口构成发生了变化,它和所有美国城市一样,在二十世纪后半叶的剧变远不是一本书就能穷尽的。但《波士顿画记》至少涵盖了波士顿最不朽的那些地标和瑰宝,哈佛大学和波士顿公立花园,玻璃花、鹅船和公墓,它们作为城市的骄傲会继续被保护,而印第安之夏、秋色和暴风雪,每年都会重现。对一般旅游者而言,此书的意义在于提供了这些景观所具有的时间纵深。在这样的纵深中,我们甚至目睹了三山的消失、后湾的形成和查尔斯河桥下海豹的出没(而它们这几年又出现了,虽然随即被抓捕归海),足以令我们触摸到一座城市的脉搏。

在那几个月中,我曾和前同事苏珊在公司门厅探讨过书中某些细节的译法,作为写作爱好者的她记录的波士顿土著家庭生活是我读过的最生动的短篇故事。而在每一次触击键盘的瞬间,同为波士顿土著的黑猫咕噜都陪伴在我左侧,在子夜过境的暴风雪中酣睡,或是被绿线地铁抵达终点的刹车声唤醒。其间,我还会在橙色的城市雪夜中眺望大象踏过的斜拉桥和守卫着科学博物馆的恐龙,在滑完夜雪归来后从麻省理工学院旁的纪念大道上眺望后湾夜景。每一个场景都替我再次确认窗外的城市并不是异国他乡。豁达的作者也是如此,四海为家的他能够安然游历,抵达城市时间和空间的深处,是因为他在这两个维度上并不为自己捆绑任何归属感。他的思乡是控制良好的,他甚至没有显露自己的年纪,除了在某些孩子气的时刻提醒自己不是孩子。

作为波士顿曾经的居民,我反感它被当作精英的标签,但我确实能体味到它在美国历史中注入的进取之力。这种精神需要国家和城市的数百年历史去描述,需要漫长的人生去践行,而不是靠仅仅生活在这座城市中就能习得。在走通了波士顿的道路之后,作者在最后一章中从容地将自己漫长的追寻与美国精神汇合,表达了他所敬仰的自由和自主。译至此处,我从他人的文字中读到了自己的选择。在跟随作者走了很远之后,我终于见他回过头来,发现他是居民,而不是游客。

《波士顿画记》

蒋彝 著

胡凌云 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责编:杨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