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主义咖啡馆的余香——评《存在主义咖啡馆:自由、存在和杏子鸡尾酒》

2018-04-27 1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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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日报)时间是湍急回旋的、最终是向前的死亡的河,存在主义在20世纪所迸发出的巨大能量,终究被缓慢地吞噬了,消散了。而英国著名作家莎拉·贝克韦尔试图逆流而上,引导我们的视角,重新聚焦存在主义。

她将历史、传记与哲学结合在一起,在《存在主义咖啡馆:自由、存在和杏子鸡尾酒》一书中,激情地讲述了一个充满了斗争、爱情、反抗与背叛的存在主义故事,深入探讨了在纷争不断、技术驱动的世界里,当我们每个人再次面对有关绝对自由、全球责任与人类真实性的问题时,曾经也受过它们困扰的存在主义者能告诉我们什么。而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蓝江则用本文告诉我们,他又从该书中读到了什么。

更像一种情绪

与注重明晰性和准确性的英美流派不同,恰恰是这种无法从简单的字面来把握的意境,才是存在主义思想最具魅力的地方

一个昏暗的午后,我开始读《存在主义咖啡馆:自由、存在和杏子鸡尾酒》。

书封的色彩略显黯淡,似乎刻意营造出一种怀旧的风格:一杯鸡尾酒,一支点燃的香烟,仿佛在诉说一段往事,哲学史上那一段曾经的繁华和喧嚣,在氤氲的氛围和黯淡的色彩中,似乎变成了一缕轻烟,伴着鸡尾酒,慢慢沁入读者心扉。

这是一本关于存在主义的书,所以,需要有一个存在主义式的开头。作者莎拉·贝克韦尔开篇第一句话,一下子就抓住了我——“存在主义不太像哲学,倒是更像一种情绪”。是这样吗?我轻轻合上书,回想自己对存在主义的理解。

书里最重要的角色是海德格尔和萨特,我的确读过不少他俩的书。记得大学本科阶段,我就囫囵吞枣地读过萨特的 《存在与虚无》,只记住了“存在先于本质”、“自在”、“自为”、“散朴性”、“自欺”等几个存在主义的标志性语汇。读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更如雾里看花,如困于一个云雾袅绕的迷宫中而踟蹰不前——海德格尔的“为什么存在者存在,而无不存在”的追问,简直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之后,我曾尝试着借助二手的引介,试图找到接近萨特、海德格尔等存在主义思想家的路径,但是,这些往往冠以“萨特××思想研究”、“海德格尔××概念研究”之名的作品,阅读起来,总让我有缘木求鱼之感。我逐渐明白了,与注重明晰性和准确性的英美流派不同,恰恰是这种无法从简单的字面来把握的意境,才是大陆哲学,尤其是存在主义思想最具魅力的地方。在存在主义者那里,文字不过是存在主义的干枯外表,存在主义最具生机的部分恰恰需要剥离了文字外衣之后才能显现,我们应该在海德格尔式的林中小路上来寻找生命存在的阿赖耶识。

得到的只是残骸

将可以翩翩飞舞的金丝雀关在本质或概念的笼子里,我们得到的只是僵死的存在主义的残骸

我们无法单纯从概念、从词语、从命题的角度来穷尽存在主义的思想,我们不能从纯粹抽象和思辨的层面来穿透整个存在主义思想的迷雾,因为那些存在主义思想家不仅仅是智慧的化身,更重要的是,他们首先将自己当成一个在具体的境遇中表现出来的存在,而他们的文本,他们的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不应简单视为一种普适性的智慧,而是一种情绪,甚至是一种在具体境遇下呈现出来的情动(affect)。倘若如此,我们应当如何阅读甚至如何书写存在主义呢?

我之前也写过一些关于存在主义的文字,但仅限于泛泛而谈,所涉及的无非是一些存在主义已经沦为日常概念的话语罢了。从存在主义的大师们的文本中,抠出只言片语,并将他们的思想实质归结为零星的概念,这样碎片化的表达,本身就违背了萨特那句著名的“存在先于本质”的命题,每当我们事先从似乎明确的存在主义概念去切入海德格尔、萨特、梅洛-庞蒂、列维纳斯等人的时候,实际上已经将他们的思想锚定在本质(语言或概念)的地基上了,如同将可以翩翩飞舞的金丝雀关在本质或概念的笼子里,我们得到的只是僵死的存在主义的残骸,一种遍布着概念和语词尸斑的残骸。但可笑的是,一些学院派研究者往往会把这些尸斑当成存在主义的圣物,在象牙塔的神龛中顶礼膜拜。

正因如此,才彰显贝克韦尔这本《存在主义咖啡馆》的魅力。这本书并不想直接告诉我们存在主义是什么,该如何解释存在主义的核心概念,而是告诉我们,在这些哲学大师们的生活中,在当时特殊的历史背景下,这些概念是如何在具体的境遇中诞生的。本书也不能简单地视为是一本存在主义的传记,尽管里面囊括了不少大师的具体生活和个人经历,这本书的重心是,存在主义作为一种具体境遇中情绪的生与死——从在20世纪初诞生,直至新旧世纪之交,如鸡尾酒被饮尽、如香烟被燃尽。

面对时代的问题

让思辨真正降落在大地上,降临在人们生活世界的空间之中

尽管如此,我们仍然需要几个关键词作为开启存在主义思潮和大师生活的钥匙,而这几个关键词正好是贝克韦尔在副标题中给出的三个词。

第一个词是存在。存在指的是具体的人或者说一种在世存在的向死而生的人的存在。这种人是小写的人,与康德意义上主张的大写的自由而理性的人,与启蒙时代以来强调的为自己立法而自律的人是不一样的,因为那种大写的人不过是上帝退隐之后的替代品。自尼采以后,我们看到的不再是那种在普适理性的光环下,以进步主义的视角来开创世界的人。两次世界大战的悲剧明显摧毁了这种大写的人的雄心壮志,相反,在存在主义思想家那里,他们更强调我们作为芸芸众生,在生存(existence)层面去努力存在,在荆棘密布的世间辟得一片静谧的林中空地的生命形式。

与充满乐观主义的启蒙时代不同,存在主义者们感觉到更多的是个人相对于世界和命运的渺小,感叹生命如白驹过隙。也正因为如此,存在主义者更喜欢面对时代的问题,当海德格尔对Zeit概念进行追问的时候,他探析的不是一种普遍性的状态,而是我们当下面对周围世界的操心与烦。这或许就是存在主义者对胡塞尔现象学提出的口号“回到事物本身”最原初的反应吧,他们在根本上不想依循着胡塞尔现象学,从意向性的纯粹意识的角度,对事物做现象学的悬搁和还原,而是让思辨真正降落在大地上,降临在人们生活世界的空间之中。这正是萨特对存在主义的理解,在德国听完胡塞尔的讲座后,萨特欣喜地写道:“想一下,现在一系列连锁的爆发,让我们挣脱了我们自己,甚至不留一点时间,让我们在这些爆发之后形成‘我们自己’,而是直接将我们扔出去,扔进世界干燥的尘埃中,扔在粗糙的地面上,扔在事物之间,想象一下,我们以这样的方式被抛出,被我们的本性抛弃在一个冷漠、敌对、抵抗的世界里。”而这个被抛性,也是海德格尔切入周围世界的重要命题。

可见,在存在主义那里,我们从高高在上的主体存在物,被一种无形力量强制地抛入冷冰冰的世界中,我们只能从我们有限的身体和存在来把握这个周围世界,从这个角度来开辟自己的生存空间,这就是存在主义的起点,一个在有限的生存世界中挣扎而踯躅的人,凭借着自己有限的力量去思考这个世界,去探索如何在阴霾的世间为自己谋得一丝安宁。被关进战俘营的犹太思想家列维纳斯在冰冷的铺板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之时,他思考的问题正是“在那里”,如何去存在。

首先需要勇气

存在,意味着在存在中生成属于自己的性质,自由就是让生命本身在这个大地上谱写出存在的神话

这样,必然引出贝克韦尔给出的存在主义的第二个关键词:自由。为什么存在主义必须谈自由?他们谈自由,与启蒙时期的主体自由,尤其与笛卡尔式的“我思故我在”式的自由有什么区别?

我们首先需要理解第一个问题。显然,在存在主义那里,当人被抛入冰冷的世界之中后,并不是彻底的沉沦,并不是在浑浑噩噩的世界中随波逐流地生活。存在主义者首先需要勇气,这就是神学家保罗·蒂利希谈到的“存在的勇气”,这种勇气表现出来就是自由。在贝克韦尔的书中,雅斯贝尔斯、萨特、波伏娃、加缪、梅洛-庞蒂、阿伦特、雷蒙·阿隆、法农、哈维尔都用自己的方式在阐释着存在主义式的自由。

萨特在1968年的五月风暴中,成为了学生运动的精神领袖,与此同时,他承担了《人民事业报》的主编工作,将《人民事业报》变成学生和革命运动的指路明灯。他对亚非拉的反殖民运动给出了支持,鼓励殖民地的人民自我抉择。

加缪则成为了抵抗荒谬命运的代表,这位来自阿尔及利亚的青年,甫一抵达巴黎,就感受到了这座繁华城市带来的疏离感,正如贝克韦尔所强调的,正是这种疏离感和陌生感,让他在巴黎的生活更像是一种异乡人或局外人,面对现实中的荒谬,加缪的抉择是,通过自己的笔,将现实的荒谬变成寓言式的荒谬,小说《局外人》就是这个疏离感的荒谬背景下加缪的自我诊断和抉择。如果说《局外人》仍然不够彻底,那么他的《西西弗的神话》,则将这种荒谬之人的自由推向极致:荒谬的人完全面对死亡(这里的死亡是作为最清醒的荒谬感而提出的),他感到,他挣脱了那在他自身中凝聚着的,而且并不是这种热切关注的东西,他品尝到了一种与公共法则针锋相对的自由。我们在此看到:“存在哲学的基本论调保持着它们全部的价值。”

加缪的荒谬之人的自由,代表着非理性或感性的欲望的自由,它们在有限的世界里代表着对理性自由法则的突破,代表着有限生命的边缘向大写法则的反抗。也正是在这个基础上,我们才能理解波伏娃的《第二性》给女性主义带来的革命性意义。波伏娃的核心问题并不是争取女权,而是“是什么让女人成为女人”,而当波伏娃提出女人是社会塑造而成的时候,已经意味着一种新的女性主义革命和自由,即女人需要让自己的存在来塑造自己,存在先于本质。

这就是存在主义时代的自由,一种不需要谓词先验限定、用理性来束缚的自由,存在,无论是身体存在、欲望存在、性存在、种族存在,等等,都意味着在存在中生成属于自己的性质,自由就是让生命本身在这个大地上谱写出存在的神话。

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哲学最重要的其实不是概念,而是情趣,哲学得有点贴近生活的趣味

该书最出彩的地方是贝克韦尔在副标题中给出的第三个限定词:杏子鸡尾酒。对绝大多数读者来说,前面两个限定词还不难理解,尽管它们与早期现代和启蒙时期的存在与自由有所差别,但是放在具体历史境遇中思考存在和自由,还是可以把握的。但是,什么是杏子鸡尾酒?

杏子鸡尾酒实际上是一个典故。1933年的某天,萨特、雷蒙·阿隆、波伏娃三人在蒙帕纳斯大道上的“煤气灯”酒吧里,喝着这个酒吧的招牌特饮杏子鸡尾酒。萨特在酒吧里侃侃而谈,从战争谈到法国局势,从胡塞尔的“回到事实本身”谈到他自己的存在理解,而雷蒙·阿隆听到这些后只是冷冷地对萨特说:“如果你是一个现象学家,你可以谈论这杯鸡尾酒,然后从中研究出哲学来。”

读到这里,我联想到我的好友吴冠军教授的一次经历。他在《爱与死的幽灵学》一书中写到道:曾与友人相遇于咖啡馆里,当他同样侃侃而谈时,友人提出了一个阿隆式的问题——“你要解释你的哲学,那么就请你从眼前这杯咖啡谈起吧。”虽然吴冠军给出的答案与萨特的不同,但他们的方向是一致的。哲学可不是什么佶屈聱牙的名辩,而是直接关涉到最直接的当下生活。换句话说,哲学最重要的其实不是概念,而是情趣,哲学得有点贴近生活的趣味。这或许就是贝克韦尔将存在主义解释为“一种情绪”的原因吧。如果存在主义只有前面两个特征,即仅仅谈存在和自由,那么它还不够资本成为风靡20世纪的思潮,恰恰相反,存在主义最大的奥秘就在于这杯杏子鸡尾酒,即各位存在主义思想家们赋予了存在主义一种特有的情趣,让存在主义哲学不再是一种形而上学的说教,而是成为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消失在杏子鸡尾酒里

现实没有为杏子鸡尾酒留下空间,存在主义情绪的空间被挤压而断裂、消失了

存在主义思想家并不打算把自己打扮成道貌岸然的卫道士,不想动不动就挥舞着理性或道德的大棒,将芸芸众生规训为遵守清规戒律的门徒。相反,这些存在主义思想家们都有自己的取向和生活,甚至在很多人看来,他们是一群“行为糟糕的哲学家”。然而,正是这些生活中“糟糕透顶”的哲学家,开启了存在哲学的可能性:如果萨特和波伏娃循规蹈矩、夫唱妇随,我们还能读到《恶心》《存在与虚无》《第二性》等名著吗?巴塔耶若是恪守清教徒式的戒律,还能写出《眼睛的故事》《内在体验》等震撼心灵的作品吗?同样,福柯、梅洛-庞蒂、德勒兹,我们都不能以圣贤标准来审视他们,因为他们的思想洞见就是在生活化的世界里展开的,在德波的电影中,在贝克特的戏剧中,在沃卓斯基姐妹的电影中,在日常生活的革命中,我们才能追寻到存在的足迹,才能找到被大写理性和逻各斯埋藏的激情。

斯人远去,存在主义在今天已经是一曲绝唱。贝克韦尔的书记录了这些存在主义思想家是如何一一逝去的。的确,今天不是一个存在主义的时代,但是,他们存在过,并消失在他们的杏子鸡尾酒里。或者说,今天之所以不再是存在主义的时代,是因为,酝酿过存在主义的鸡尾酒已经不复存在了。存在主义,还是太布尔乔亚了,他们在咖啡馆里品读人生百味,体会生命极限。但是这种革命性的体验仅仅停留在个体性的内在层面,无法冲破知识分子内心的藩篱。今天的解放,已然不再是个体性的,因为当今天的大众面对着数字化和技术化的治理技术和资本主义时,已是存在主义这种情绪所无法抵抗的。最严肃的现实是,现实没有为杏子鸡尾酒留下空间,存在主义情绪的空间被挤压而断裂、消失了。不过,我们仍然不得不承认,存在主义为我们留下了巨大的财富,正如贝克韦尔在书的最后说的那样,存在主义“美轮美奂、如磷光一般闪耀的繁盛,只要我们有幸能够体会它,它就会继续向人类展示自身”。

 

责编:杨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