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贝尔奖:理想与权谋的博弈

2018-05-15 0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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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日报)“诺贝尔奖章上刻绘的,是人性的脆弱”。这是《权谋:诺贝尔科学奖的幕后》开篇之语。时值2018年诺贝尔文学奖因丑闻而取消颁发,重温《权谋》这本书,看看围绕着诺贝尔奖发生过的那些“人性脆弱”或曰丑陋,也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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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就伴随着斗争和博弈

话说大富豪诺贝尔1896年去世时留下遗嘱,要用遗产设立基金,基金的利息颁给“在前一年中对人类福祉作出最大贡献者”。此言一出,首先他的家族就反对,因为亲戚们拿到的份额大大缩水;然后各国政府都有想法,因为诺贝尔产业遍布欧洲;他的祖国瑞典也不高兴,报界指责他不爱国,既没把巨额遗产捐赠给瑞典,也没给瑞典人获奖优先权。

诺贝尔在遗嘱中指定瑞典皇家科学院、文学院、医学院等机构负责颁奖,事前并没给人家打过招呼;这几个机构莫名其妙就接到这么一个任务,都疑惑和反感:“这是使用遗产的最愚蠢方式,科学家是不屑于为钱工作的!”文学院院长则坦诚地说,我们这里的18名院士可能没有能力评估全欧洲的文学作品,更不要说全世界了。

不过,诺贝尔指定的遗嘱执行人眼明手快,首先就卖掉一批国外产业,把大笔现金带回瑞典,确立了瑞典法院的管辖权;然后又设法分化了诺贝尔家族,争取到支持者;转手又和几个科学机构谈判,包括让评委们拿到相当于30%年薪的“劳务费”;有些科学家也开始意识到,颁奖工作会带来话语权和荣誉。

到1900年,终于手续齐全、大功告成,诺贝尔奖隆重登场。只有瑞典国王心里还不舒服,觉得钱流到了外人田,于是找了个“另有公务”的借口不参加首届颁奖礼。可是仪式盛大、场面豪华,国民爱国精神为之高涨;列强来朝、交口称赞,都说瑞典公正无私。王室从中看到了金钱买不来的好处,从第二年开始就一届不落。

从“门捷列夫之战”到“居里操作”

刚开始几年,评委会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但是他们很快就意识到,在几十个人组成的科学院里,只要有三五个人组成小圈子,就有很大把握让中意的人获奖,同时可以灭掉任何不中意的人。

瑞典当时著名的化学家阿伦尼乌斯,能言善辩,与欧洲各国科学界都颇有交情。他为首的小圈子,不仅掌控化学奖,而且“跨界”到物理学奖。

阿伦尼乌斯小试牛刀,以门捷列夫开局。门捷列夫凭借元素周期表,连续几届获得提名,但是阿伦尼乌斯先是坚持这个发现已经有30多年,这样赢了一届;次年他改变战术支持其他人,又赢一届;第三次他成功地激怒了门捷列夫支持者,他们气得对阿伦尼乌斯人身攻击,自己断送一届。

这样熬到1907年门捷列夫去世,失去获奖资格,阿伦尼乌斯大获全胜。后来人们才知,门捷列夫在学术上批评过阿伦尼乌斯。

阿伦尼乌斯1910年又对庞加莱出手。庞加莱是法语科学世界的数学、物理学之王,众望所归,提名他的票数很多。可是他也得罪过阿伦尼乌斯,而且他在瑞典的支持者恰恰是阿伦尼乌斯多年的对头。

阿伦尼乌斯抬出一位30多年前有重大发现的老先生来和庞加莱打对台,全然不顾自己曾经以这个理由反对过门捷列夫,他的说法是“这个发现最近才被全部证实”。

庞加莱连续两年被挡下,1912年也被熬死。阿伦尼乌斯又赢了,可是投票内幕渐渐走漏,法国科学家们要声讨阿伦尼乌斯。

阿伦尼乌斯自有办法,他前往巴黎巧言安抚,又运作让居里夫人得了化学奖。此前居里夫人已经得过1903年的物理学奖,于是她成为世界上首位两度获得诺贝尔奖的人。这个巨大荣誉平息了法国科学界的怒火,他们也看到了阿伦尼乌斯的能量,干脆选他当了巴黎科学院的外籍院士。

力劝中国人不要盲目崇拜诺奖

诺贝尔奖的第一个十年,仅仅在物理和化学两项,就上演了几场好戏。这还是相对客观的理科,不过《权谋》倒没有涉及主观更强的文学奖。

《权谋》所依据的,是1976年公布的诺贝尔基金会档案,其中只有物理和化学两个委员会在1950年以前的资料。作者弗里德曼是瑞典科学史研究权威,他从1980年开始接触这批档案,一看就是20年。弗里德曼必须“从字缝里看出字来”,他要在脑海里一个个重建那些评委的人生历程:其师承、门生、好友、对手都是谁? 其成就和不足在哪里? 某年发表了何种观点,那一年科学史上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为此弗里德曼不仅要看大量科学著作,还要看私人书信、日记乃至当时的报纸;下过这番苦功夫,弗里德曼才有信心和底气说出文章开头那句话:“诺贝尔奖章上刻绘的,是人性的脆弱”,并且,“诺贝尔奖的历史,就是利用诺贝尔奖的历史”,“评奖的人、得奖的人,都是凡夫俗子”。

弗里德曼在该书《中文版序》中力劝中国人不要盲目崇拜诺贝尔奖:“我们不妨做一个思想实验——中国在未来数十年中开展了一流的地震学研究,为地震预报提供了非常先进的手段,这种成就无疑对中国人民有极大的价值,也会获得世界各国的尊敬,但是它不会赢得诺贝尔奖。期望一位工作在中国的中国科学家获得诺贝尔奖是无可厚非的,可是如果相信它是一个国家表现科学技术高水平的唯一或最佳途径就错了。”

【记者手记】

不必迷信,也不必愤世嫉俗

《权谋》很严肃,但是作者穿插了很多生动有趣的细节在其中。

比如阿伦尼乌斯和好友们在信中交流评委会上的斗争技巧:先是坐在那里大吵两个小时,“干掉彼此的候选人”,然后吐出两个名字,接着果断舍弃第一个名字,其实剩下那个才是他们真正中意的人选。

再比如一位评委给女儿写信倒苦水:“明天我将去皇家科学院,那里斗争和阴谋会如常地等着我,恐怕比平常更厉害,我常常想辞掉这个2000克朗一年的诺贝尔委员会的职务,过我的太平日子。”

还有绯闻。阿伦尼乌斯曾请求科学院常任秘书长允许他家的女佣人参加诺贝尔晚宴,因为“她们让他能专注于研究”。不止阿伦尼乌斯一个人这么干。报界得知有“未婚的下层阶级的女人”赴宴,攻击此事;阿伦尼乌斯则对秘书长保证,他的“女佣人”都是有夫之妇。

2018年爆发的导致文学院几乎垮台、文学奖发不出来的丑闻中,有些性侵事件就发生在晚宴上。

2014年,我曾经以旅游者的身份来到这个举行晚宴的地方——斯德哥尔摩市政厅,走马观花,没留下太深的印象。我翻看当时拍的照片,发现有一张,是我坐在墙边休息,墙上是诺贝尔的头像浮雕,一束金色灯光打在上面,冷调子的走廊于是有了一种庄严神圣感,确实很用心。

诺贝尔奖毕竟给了科学家们极大的激励,规则也越来越完善,在理科领域,还没有比它更权威的奖项。

诺贝尔的理想是崇高的,但实现理想的是人。《权谋》里也写到,爱因斯坦获得1921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条件是在获奖证书上和颁奖庆典中不许提起“相对论”,因为科学院还不认同这个。爱因斯坦欣然接受,他当时正需要钱。他的应对之策是借故不参加正式授奖典礼,而于翌年夏天领奖时,他不顾“禁忌”,在大会上引人入胜地讲述了相对论,使坐在前排的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五世也听得津津有味。而担任这次大会主持人的就是阿伦尼乌斯。

这也算是爱因斯坦自己的一个小小权谋吧! 说来说去,对诺贝尔奖不必迷信也不必愤世嫉俗,以平常心待之即可。

责编:赵乐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