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物兄》:你的身边有无“应物兄”

2019-01-29 1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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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洱近照

《应物兄》

李洱 著

《收获》

长篇专号2018秋卷、冬卷

长江文艺出版社;

人民文学出版社

(长江日报)在2018年最后几天,85万字的《应物兄》横扫了各种文学榜单——《收获》文学排行榜长篇小说第一、《扬子江评论》年度文学排行榜第一名、《当代》长篇小说2018最佳作品。

长江日报记者找来《应物兄》读了两遍,又通过电话和微信采访了作者李洱。李洱不愿讲太多,一再强调,作品完成之后,作者的话也只是一家之言,他不愿意对读者的阅读构成干扰。

应物兄之名

济州大学教授应物,本名应小五,他的中学老师给他改名应物,还给他写了一段话:“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体冲和以通无;五情同,故不能无哀乐以应物。然则圣人之情,应物而无累于物也。今以其无累,便谓不复应物,失之多矣。”

他考研究生面试的那一天,济州大学名宿乔木先生只问了一个问题,就是名字有何典故。应物一字不差说出了那段话,乔木先生折扇一收,“你可以走了”。

后来应物才知,收折扇是乔木给其他老师的信号,表示“这孩子我收了”。

应物拿到通知书后回到家乡,直奔中学老师坟前,拜祭了一番。

然而怎么又成了“应物兄”呢?李洱是这么说的——应物有一部书稿给了出版商,出版商交给手下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是应物兄的稿子,要认真校对。”书稿没有署名,编辑就把名字打成了“应物兄”,于是就这么出版,此书确实有料,又被包装炒作,应物兄从此闻名于世。

这里当然有漏洞,出过书的人都知道这种事概率极低,低到不可能发生;但是李洱偏偏要这么写,这可能是他卖的一个破绽。

“应物而无累于物”,在世俗生活中保持精神自主,既不回避现实,又不被现实所压倒;寄托了这般明智高洁理想的名字,加一“兄”字,顿时有了江湖气、烟火气和世俗气,具有了某种应酬结交、周旋酬酢的意味,这似乎隐喻着应物兄将要连接的两种世界、两种人。

是否过分解读了?从2002年1月出版《花腔》以后,人民文学出版社总编室每一年的年度选题表里都保留着一项:李洱新作。这一留就到了2017年底,“新作”曾取过《焰火》《风雅颂》等各种暂定名,后来正式命名为《应物兄》,但李洱要求编辑严格保密。

名字确实很重要。应物兄有个同学好友当了副省长,但是副省长的夫人有点“不正常”,用《金瓶梅》里的名字称呼周围的人,比如应物兄就被她叫做“应伯爵”。应伯爵可是出了名的帮闲小人,我们的应物兄,当代儒学家,他会是那种人吗?!

应物兄其人

应物兄很能干,很会应付事。他被出版商包装成一个公共知识分子,在各种文化事件中发表观点,头头是道、口若悬河,吸引了包括电台主持人在内的一批粉丝。

他洞察人心,凭一番话就能说服一个老哲学家放手小情人,还说服哲学家太太烧了掌握的“艳照”。

他有他的操守底线。烧“艳照”时他闭上了眼;两次和电台主持人上床,都是半被动的,事后觉得污秽,恨自己。筹办儒学研究院时,他大权在握,有人建议他安排一个女崇拜者进来,他内心独白:“这是研究院,是儒学研究院,是程济世先生挂帅的儒学研究院,我弄一个吹鼓手放在身边,算是怎么回事?绝对不能!”

他爱护学生。书里用一章的篇幅,写他带着学生们在河边烧烤,讨论柳宗元《黔之驴》与儒学的关系,各种观点与才华竞相迸发,他都能收摄得住,确有“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情态。

他向往高洁。学校请了“两弹一星”功臣双林院士来作报告,他看见一些人溜出报告厅,他的心声是“这些人实在无知,真是有眼无珠,他们难道不知道双林院士和他曾经代表的那个杰出的团队对于中国意味着什么?”

他有理想。想要延请儒学大师程济世入驻济州大学,创办儒学研究院,建设世界儒学研究高地,以儒学价值观与全球思想流派对话,重写当代人的《孔子传》。

他认定:“每一个对时代作出思考的人都会与孔子相遇,孔子不同于那些识时务的小人,但他理解那些小人并试图影响他们。”

于是,为了心中的儒学研究院,他愿意“和光同尘”。

那位同学好友栾副省长一出场,就是和应物兄及校长一起吃饭。副省长说:“宦情秋露,学境春风,在合适的时候,栾某人还是愿意退出官场,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统统都放下,就到高校任教。”

饭局高档,副省长却口口声声惦记着最后要上的羊杂碎,说是天下一绝。在场的一个姑娘,拍了一下副省长的肩膀:“肺是负责处理垃圾的,肝更是重金属的聚集地,你是愿意吃垃圾呢?还是愿意吞金银呢?我不允许你吃。”

后来杂碎上来了,姑娘借故出去了一下,副省长三下五除二吃了杂碎,应物兄带去的一个助手飞快地把自己面前没动的那碗换到副省长面前。姑娘回来后问:“真没有吃?”然后命令副省长张开嘴给她闻闻。看到这一幕,应物兄颇为吃惊。

应物兄对人性的恶,其实不算太有认识。有一个留学生常常来听他的课,两人成了朋友,还一起吃火锅;后来留学生被济州一个女老板看中,在商业活动中扮演国际专家;再后来,留学生当了老板的男宠;再再后来,此人因为向多人传播艾滋病被遣送回国,在国外写了本回忆录,写完就自杀了。回忆录里有不少政商学界内幕,比如女老板送了一套纯金的俄罗斯套娃给副省长,比如批判福山起家的济大校长打算运作福山来讲学;回忆录里也提到了应物兄,说他忠厚,但是“大先生说过,忠厚是无用的别名”。

大先生就是鲁迅,鲁迅是李洱唯一通读过的中国作家。

应物兄之“死”

应物兄确实忠厚,他妻子出轨,两人分居十几年。他一来顾念岳父兼导师乔木;二来觉得以妻子的性格,嫁给别人就会伤害别人,而别人不见得会甘心受这伤害,可能发生不测,于是他就忍了下来。

他出名以后招人嫉,有个同事骑在自行车上,一脚踩着垃圾桶向他招手,他明知对方不怀好意,但为了不让人难堪,还是过去听了几句讥诮。

程济世要来济州大学,先派弟子黄兴探路。黄兴要去寺庙上头香,应物兄就和副省长的秘书一起落实。一家运输企业花37万买的敬香权不愿放手,那秘书本是应物兄的学生,调来运政执法队,软硬兼施,分文不花拿到了敬香权。应物兄看着这一幕,心中羞愧,谁知那秘书开口说道:“恩师,刚才说那番话,我很羞愧。”应物兄顿时又被感动。

程济世怀念济州的蝈蝈,应物兄答应,要让程济世一下飞机就能听到济州蝈蝈的叫声。偏偏这济州蝈蝈已经灭绝,济大就成立课题组,要复活该物种。课题由应物兄的好友、一位生物学家负责,好友的前妻是个著名女律师,闻讯找来,要从课题费里分一杯羹。应物兄看着那副讼棍的嘴脸,想起20多年前那个学法律的女孩。“你说过,法,刑也,平之如水,故从水;触不直者去之,从去。‘法’字,原来写作‘灋’,是一种独角神兽,会用它的角去顶犯了罪的人。我还记得,你讲出这番话的时候,目光勇敢而纯净,我记得你说话时的样子,更记得你倾听时的样子。在你倾听的时候,你的目光因为专注而美丽,因为认真而闪耀。你的提问不是为了探听别人的隐私,而是对世界的探寻。但是现在,你以倒骑驴的姿势,坐在我的客厅里。你自己出丑又巴不得别人出丑。”

兴许是感受到了应物兄的感受,女律师匆匆离去,步子有点踉跄,应物兄捕捉到了这踉跄,感觉到对方不易,暗暗又原谅了她。

然而应物兄再怎样忠厚,也终于走进困境了。看着一只只急于伸进儒学研究院的手,“两种相反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肉搏撕咬,一个念头是马上辞职眼不见为净,所谓危邦不入独善其身,另一个念头是跟他们斗下去,大不了同归于尽,所谓杀身成仁舍生取义,这两个念头互相否定互相吐痰,又互相肯定互相献媚。”

讽刺的是,程济世怀念旧居,想把研究院建在童年住过的院子里,此事被各方利益集团经手,变成了一场激起民怨的“旧城改造”,待到尘埃落定,应物兄发现,真正的程家老宅,其实是在另一个地方。

他要说出真相吗?或者说得更大一点,他何去何从呢?应物兄在犹豫。在犹豫中,他遇到车祸了,“起初他没有一点疼痛感,他的脑子曾经出现过短暂的迷糊,并渐渐感到脑袋发胀,他意识到那是血在涌向头部,他听见一个人说‘我还活着’,那声音非常遥远,好像是从天上飘过来的,只是勉强抵达了他的耳膜。他再次问道,‘你是应物兄吗?’这次他清晰地听到了回答:‘他是应物兄’。”

应物兄死了吗?李洱在电话中反问记者:“谁说他死了?”但是李洱在书里明明又写道,那是应物兄最后一次开车走过那条从家乡到济州的路。

可以把这理解为作者的特权,作者有权设置障眼法,让读者费脑筋。

记者:“那么应物兄有出路吗?”

李洱:“当然有出路,我对中国文化有信心,她有一种自我更新的机制在里边,不断吸收先进的东西,在这个过程中需要‘换韵’,要找到准确的韵脚;书里我写了双林院士,这是很重要的一个人物。”

大师和大师不一样

换韵,出自书中程济世大师的论述,可以看成李洱这本书的文眼。

“我们今天所说的中国人,不是春秋战国时期的中国人,也不是儒家意义上的传统的中国人。孔子此时站在你面前,你也认不出他。传统一直在变化,每个变化都是一次断裂,都是一次暂时的终结。传统的变化、断裂,如同诗歌的换韵。任何一首长诗,都需要不断换韵,两句一换,四句一换,六句一换。换韵就是暂时断裂,然后重新开始。换韵之后,它还会再次转成原韵,回到它的连续性,然后再次换韵,并最终形成历史的韵律。正是因为不停地换韵、换韵、换韵,诗歌才有了错落有致的风韵。每个中国人,都处于这种断裂和连续的历史韵律之中。”

程济世大师,在书中有着世界级的影响力,比尔·盖茨是他的座上客,美国最高法院为了写同性恋婚姻的判词要来征求他的意见。大师身在异国,怀念家乡,为弘扬传播中华文化、儒家价值出力不少。

大师不但学养深厚,而且气魄大、手面大,建儒学研究院不要济大出一分钱。在钓鱼台国宾馆吃饭,主人安排二胡演奏,他听出琴筒上的蟒皮不好,影响了音色,当场要助手联系印度的弟子,寄一千张好皮过来。“最好的蟒皮在印度,都叫蟒,但不是蟒,是蚋,蟒是卵生,蚺是胎生。何谓好皮?十五年的皮是最好的,靠近肛门的皮是最好的。一千张皮拿出一部分,免费送给中央音乐学院、中国音乐学院,送给国内数得着的二胡演奏家,他们常给贵宾演奏,须有最好的皮。有了最好的皮,方能奏出好的乐音。什么是好的乐音?铁马秋风塞北,杏花春雨江南。闭眼一想就能想得出,那声音有多好。儒家称为尽善尽美,道家称为天籁,佛家喻为音声海。”

程大师也很会办事,他打算来济州大学,留意到济州大学几位学术权威的文章在海外有质疑声,于是著文辩驳,又把复印件寄来以示好。他用孔子伺坐鲁哀公的典故,向应物兄探询济大校长的仕途前景;去北大演讲,只设72个座席,以一个数字营造出满满的儒家仪式感。

他的大弟子黄兴是一个大富豪,异想天开在北美种茶园,每年茶树发芽时,就派几架直升机在茶园上盘旋,改变气流防止霜冻。黄兴喜欢让客人坐上直升机俯瞰茶园,自己却从来不上去。

黄兴还有个外号“七星上将”,身上前后装了7颗肾,装上新的,旧的萎缩掉。他带在身边有两个保镖,保镖滴酒不沾,其实就是移动肾源;医生24小时跟随,随时开刀移植。

应物兄去过黄兴的别墅,看到他的手在香港女星的腿上游移,以致他不愿妻子女儿到那里去玩。但是这样的黄兴却对程大师俯首帖耳、毕恭毕敬。

记者:“程大师是真正的儒学大师吗?”

李洱:“很多儒学大师都那样,程济世本人也不怎么看得起历史上的儒学家,他说过朱熹虚伪,虚伪了一辈子。”

但是不一样的大师还是有的,比如双林院士。

李洱在书中写道“当一个人置身于森林中,你就会迷路,就会变成其中的一株树,变成树下腐烂的枝叶,你会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森林的一部分,包括天上的浮云,在黑暗中必须有月亮的指引,你才能走出那个森林,而双林院士就是那个月亮。”

双林院士曾与乔木先生一同下放济州劳动,在猪圈旁也不忘用算盘计算导弹运行数据,离开五七干校后即隐名大漠,长年与家人不通音讯,妻子死了、埋了也不知道。到了有孙子、重孙女的时候,他还没得到儿子双渐的谅解。双渐成了一位生态学家,双林看到双渐的访谈,提及会定期到济州大学图书馆查资料,于是多次悄然潜入济大图书馆,希望在此碰到儿子。他在图书馆被人发现,强邀去做报告,他一言不发,只是放了一部视频,画面是一群人在沙漠中艰难行走。他和孙子、重孙女都建立了联系,说服孙子入党:“一个人啊,倘若没有坚定的信仰,早上清醒,并不能保证晚上不糊涂。”

双渐为生态保护、植物栽培走遍了济州大地每一个角落,最后终于理解了父亲,要去追寻他的脚步。

除了双林院士这条线索,李洱还写了芸娘、文德能兄弟、陆空谷等第二代、第三代学人,他们是应物兄的同辈或晚辈,人格纯正,思想清澈。应物兄倾慕陆空谷已久,但是陆空谷与文德斯相逢才几天,两人就结婚了,正所谓“优秀的人能互相识别”。

一般来说,用小说来写正能量是不容易写好的,然而李洱努力写了这群优秀的人,用细节来描述他们的生活和工作、情感与思考。

记者:您的信心来自何处?

李洱:他们都是我心仪之人,我跟他们有很深的接触,他们跟一般的“人文知识分子”不一样。我对他们抱有信心。在社会转型时刻,他们的存在,意义非凡。正是因为他们,你可以对未来投上信任的一票。他们就生活在我们周围,只要我们用善意的眼睛去看,就能看到他们的身影。他们植根于传统文化,我写了双林院士有很深的传统文化修养,这是我特意的安排。有人以为这是我的某种策略考虑,其实不是,我是按照自己的认识这样写,完全是出自真实的感悟。

责编:赵乐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