嵌入生命肌体的文化基因

2020-06-28 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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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众人帮腔是当年民间演出条件所限,但是取得了类似古希腊悲剧中歌队的效果

嵌入生命肌体的文化基因

  

叶生 戏剧编导、制作人。

前些天,无意之中在“抖音”上刷到了湖北麻城东路花鼓戏剧院演唱的《井台会》中的一段“二高腔”,曲调高亢、一唱众和,真给人一唱三叹、荡气回肠之感。稍稍熟悉中国戏曲的人,对《井台会》这一出戏就不会陌生。

故事讲的是寒冬腊月,大雪纷飞,备受哥嫂折磨的李三娘在井台边汲水,偶遇了前来打猎的小将军。其实,这小将军不是旁人,正是李三娘分离多年的亲生儿子——咬脐郎。之所以名为“咬脐”,是因为当年李三娘在磨房产子之时,哥嫂不借剪刀,只能口咬脐带。李三娘作为一名母亲,是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啊!此时此刻,母子已经互不认识了。但这位“容貌倒也端庄”的妇人,却引起了如今锦衣玉食的小将军的好奇心,他想听听眼前这位妇人的故事。妇人一一道来,她悲惨的遭遇打动了小将军。小将军愿意为她传信递笺,帮她寻找失散的夫君。最终真相大白——原来这位冒着风寒汲水的妇人,正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或许是血浓于水的血缘亲情,或许是母子见面的灵犀默契,这出戏打动了无数的观众,让“井台会”题材的剧目,在戏曲舞台上流传数百年,长演不衰。所谓四大南戏“荆刘拜杀”中的“刘”,即《刘知远白兔记》,便是该题材的剧本。然而,《刘知远白兔记》可能并非该剧目之源头,这个题材搬上戏曲舞台的时间可能更早。我们所看到的“刘”,可能是在前期民间流传基础上,经过书会才人记录而形成的剧本。

“高腔”原名“弋阳腔”,作为一个古老而庞大的戏曲声腔体系,它彰显了民间文艺的强大生命力,是一种略显神圣、让人敬畏的存在。据《南词引证》记载:“腔有数样,纷纭不类。各方风气所限,有昆山、海盐、余姚、杭州、弋阳。自徽州、江西、福建俱作弋阳腔。”明代已有昆山、海盐、余姚等多种声腔盛行,其中昆山腔后经文人之手,走上了雅化之路,形成了清丽婉转的昆曲,路越走越窄;海盐、余姚等腔无奈早早消亡了。然而,弋阳腔却始终在民间盛行,其足迹遍及江西、安徽、湖南、福建、湖北等南方数省以及北京等地。

之前,我从文献中了解到湖北麻城有高腔流传。但是我以为她已古老、她已离今人远去,没想到“抖音”上刷到的这段“高腔”,竟有不一般的魅力。咬脐郎唱:“举目抬头仔细望”,后面众人唱和“仔细望”。眼前的这名妇人是谁,仿佛这不仅是咬脐郎心中的疑惑,也是众人的疑惑。接着咬脐郎唱:“见此妇人仪容,倒也端庄。大雪不住飞飘扬,她却冒风雪汲水井台上。你是谁家女、哪娘行?莫不是你公婆打骂人、夫妻有伤?其中有什么冤情事?”众唱“一一从头说端详”,这不仅是代表了剧中咬脐郎的心声,同样也代表了观众之口,传递着观众的心声,在与汲水的妇人对话。

剧中人不再只是生活在剧中的“被看者”,观众也不再是完全被隔绝于剧外的看客。相反,台上与台下、剧中人物与观众之间,形成了一个穿越时间空间而充分融合交流的强大的“场”。也许,众人帮腔是当年民间演出条件所限,没有乐器而不得已为之,但是其取得了类似古希腊悲剧中歌队的效果。难怪弋阳腔在民间有如此强大的生命力啊!当然这段“高腔”也并非完全的古貌,但其中的特征与韵味犹有古意,仿佛叩响了我的内心深处,让我为之震撼,为之感动!仔细想想,无论是女娲补天、后羿射日的神话故事,还是许仙与白蛇、董永与七仙女、梁山伯与祝英台这样的爱情传说;无论是喜庆的醒狮,还是热烈的英歌舞……有多少古老的文化文艺形态,口口相传绵延不绝,历经数百年甚至数千年仍“活”在我们的身边啊!

在对待传统文化的保护上,我从来不是一个保守者,我以为文化如同自然界一样,新老交替、新陈代谢是自然现象、基本规律,比如南戏衰,杂剧兴;杂剧衰,昆曲兴;而昆曲日衰,花部勃兴;又比如古老的汉字历经甲骨、金、篆、隶书、草等多种样式,到我们今天的简化汉字,传统的东西始终随着时代的变化在不断地“扬弃”中变化。但是在新老交替、新陈代谢的过程中,最根本的文化特征未曾改变,最基本的文化基因不断地被积累和沉淀,最基本的文化符码永远不会被替代、被改写。她们早已嵌入我们民族的生命肌体中。同时,这些文化特征、文化基因、文化符码也逐渐内化成我们相对固定的“文化心理”,也不会被轻易改变。在经济全球化、世界一体化加速推进的今天,早已嵌入肌体的文化基因不仅不会轻易被改变,相反,会以独特的特征与个性,构成与世界对话的资本与自信。

·戏外闲言·  文/叶生

责编:叶圣凡